□初 程

一些气味顽固至极，不是经过一场风，就能将其尽数裹挟而去的。

抬手揉眼之际，闻得一丝幽微的蒜气。这才想起，午餐备菜，曾徒手拍过几粒蒜。原本猛壮袭人的气味，只是略略沾染，不想那味竟坚实地留下来，如此经久。

以刀砧对付过极辣的辣椒，用洗涤剂搓揉过衣服的领与袖，事后，双手也常常有这样的沾染。或者掐了一把青，是韭菜，或者是芫荽；再或者侍花弄草，不得不动手去碰那些根茎叶，手上皆会染上某种植物的气味。时隔已久，似有若无的残留仍在，但气味已经微乎其微，需凑近鼻尖，才能嗅见。

双手有了以上种种沾染，大抵可以用一句话总结：皆是穿过烟火，在三千阳春水里浸泡过的。有这样的双手，实在不值得炫耀，毕竟衣食住行必得一双手事事亲为的日子，谈不上苦，也能攒上一把累。不论谁的生活，总是一餐连着一餐，总需一身净衣再一身净衣推门而出，背后倾倒的是一盆一池的阳春水。即便自己无需沾手，也有另一双手承载这份艰难，起了茧，生了皱，染上各种各样气味。

这样的事必躬亲终究是笔辛苦账，少领一笔是一笔。

我是惯常敷衍五脏庙的，一日三餐，简之再简，只是偶尔沉浸于庖厨。也一向只管让洗衣机吞进一筐又一筐衣蜕，可不假手便不假手。然而，还是喜欢时不时亲自动手，体验一下从阳春水里打捞出水亮亮的日子的过程：灶锅铲勺一番热闹，就能端出三菜一汤；搓揉投摆，便把衣服上的污浊留在水里。随时能露一手，维持着一份被扔到哪里都能生活得很好的信心。

忙碌过后，双手不经意路过鼻尖，才发现还残藏着方才的某种气味。心里忽然萌出一种感动，小小的，但切实是一种温暖的情绪。是那些沾染着生活气味的双手，在与生活实打实地过招，给人具体而扎实的存在感。这样一双带着气味的手，该是一个人的秘密吧。公共场合，这样的气味大抵并不得体，可也没有小心藏起的必要，那种渺弱的气味只有自己知晓，并不会摊开、走露一个人的生活。也正是这样，我们才不知道，大街上幢幢人影中，该感激和赞美哪一双手吧。

我所知道的是，很多母亲的双手，仿佛总带着各种各样的气味，不知何时染上，又在何时消失。那些才在阳春水里染上的气味，又在下一汪阳春水里褪散。